[音樂] [音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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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其當這個一見鍾情又再
加上所謂的生死以之，這樣的一個極端浪漫化的
構想，那當然好像這樣的愛情呢就變成驚天地動鬼神的一種至情表現，
但真的是這樣嗎？我們可以來思考一個問題， 那麼，湯顯祖的《牡丹亭》是一個絕佳的例子。
我知道 舉這個例子應該會引起很多的爭議，可是，希望熱愛這出劇的人
可以先放下自己原先對這個劇的認識，來聽聽看 不一樣的想法。
事實上首先請大家要區分一件事情，第一件事情就是 在舞台上上演的劇跟書面文字的
案頭劇那是不一樣的，這個情況呢，是我們一直都沒有
被區分的，而這在《紅樓夢》裡面其實分的非常清楚，可是非常可惜， 沒有人去注意這一點，所以呢又是混為一談。
但是我們現在呢，很可惜也沒有 時間再多做論證，可是呢，請大家先記得這樣一個結果，就是《紅樓夢》
以及我們都應該把場上演出 的戲曲跟書面文字所書寫的案頭劇
這兩者應該要分別對待，我們以下所說的都是針對文字
書寫的那個部分，因為場上劇它作為一種以歌舞，唱念坐打
這樣的一個綜合藝術為主的舞台藝術，它能夠表現的內容實際上呢跟書面文字是非常不一樣的。
而對讀者來講，欣賞的重點也截然不同，實際上所禁的是指書面的
這個案頭劇，而不是指場上的表演，場上的表演呢，由於剛剛所說的這一種綜合藝術的特性，
再加上它的演出往往是以一出，或者是主要是一折
作為單位，以一折它其實是很短的時間，一種濃縮的精華，而且呢主要是凸顯
他們在唱念坐打上面的優秀的表演而被搬上舞台，
以它的這樣的種種特性呢，它甚至是可以在宮廷中上演。
那麼我們在 宮廷裡面的戲單就可以看得很清楚，《牡丹亭》、
《西廂記》是可以以折子戲的方式 只取其中的幾段精華來表演，所以，就這個現象來說，
也同樣合理的解釋了《紅樓夢》裡面呢為什麼可以賈母在很多姐妹都在場的情況底下，
可以去聽《玉簪記》，可以呢這個有所謂的<聽琴>，等等這些折子戲的演出。
就是因為這個原因，所以呢，清廷從康雍乾三朝，然後呢以及《紅樓夢》
裡面也再三表現出來的對於西廂牡丹這類劇的一種禁絕態度， 事實上都是針對文字書寫的案頭劇。
我們先釐清這點之後呢，接下來， 我們要再釐清第二個問題，那就是這些案頭劇為什麼會受到禁絕，連曹雪芹在《紅樓夢》裡面-
的態度也是如此， 那麼事實上，這裡面當然有一些是有關道德層面的問題，不過呢，
我現在先不要牽涉到那裡，畢竟我們這個時代確實觀念已經不一樣，然而，
我們如果想要以愛情的本質，更清楚的了解到愛情的可貴，或
許透過《牡丹亭》的這個案頭劇，文字書寫的這個版本的釐清，
我們也許可以更了解一些，我們被一些很浪漫的想法而因此呢所模糊掉的一些
關鍵點，我們就可以看得更加清楚，這個點就是 剛剛所說到的，把一見鍾情的那一種似乎
非常神聖，不牽涉任何現實的那一種純粹性，
再加上生死的極端性，強烈性，於是呢更讓我們對這一種愛情
形態充滿了嚮往，覺得呢那就是一個可以把這個無價的生命都奉獻 給的愛情不也同樣是無價嗎？我們會這樣思考，
而竟然呢，自古以來，沒有人可以起死回生，但是呢卻能夠有人為了情而
復活，這難道不更是超越性的奇蹟嗎？於是我們會把為情而生，為情而死 就直接當作是千古以來至情的表現。
這些呢都是很常見的看法，但是我們可不可以 先從這些浪漫的激情跟想望中冷靜下來，仔細思考，
這真的就是至情的表現嗎？ 愛情的本質真的最高的境界就是這樣嗎？
首先，我們來談論幾個問題，第一， 一份最高的愛情是不是要用為它付出生命來證明？
這當然是一個很複雜的問題，我們這裡也無法仔細的一一檢驗，
因為這裡面有太多種可能性，不能一概而論，但是呢以《牡丹亭》
來說，杜麗娘只為了一個恐怕連一面之緣都沒有的柳夢梅 就所謂的為情而死，這說實在的是匪夷所思。
第二，她為了 這個情而死後復活，這個事情是又絕無可能發生，如果我們一定要回到
現實邏輯來說，這樣的至情， 已經是完全不合情理，那麼恐怕也不是《紅樓夢》或者是我們所
有的人所可以模仿，所可以嚮往的，因為這畢竟是絕無可能。
所以呢，在這一部劇所建構的一個浪漫想像，實際上呢都
不符合我們真正可以透過努力去達到的愛情的提升，所以呢，
它本來就是一種包裝，因為加上生死，好像就帶有一種很強大的吸引力，
這也是呢作為虛構的小說，其實是最容易操作的一種手法。
好，更重要的是， 在對柳夢梅所謂的一見鍾情之後，她接下來
的所作所為竟然是做了一場像春宮一般的春夢。
那麼裡面所呈現出來的是寄女思疾，這樣的一個呢情慾渴望的女性形象。
實際上這又是一個非常典型，我們剛剛所提到的情慾的混淆，
因為愛情的發生，就算再怎麼強烈，它實際上是不應該跟慾相混淆的。
這個本質上的，情跟欲，本質上的差異，哲學家已經有非常好的區分，我們等一下會提到。
這證明了湯顯祖在《牡丹亭》裡面呢對於男女之愛的 認知實際上還是在非常傳統的才子佳人的敘事模式裡。
我們來看一下他說，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 可以死，死可以生。
生而不可與死，死而不可復生者， 皆非情之至也。
這段話呢，歷來是備受傳頌跟引述，然而 如果我們願意仔細思考，這裡面其實是有很多問題的。
第一，情怎麼會不知所起呢？ 也許我們大多數都會這樣認為，這就是為什麼我們會那麼地
嚮往跟傾慕於一見鍾情的原因，好像只有不能解釋它才叫神聖，
它才叫神秘，而這樣呢才會超越凡俗，但真的是這樣嗎？也許
我們等一下來看《紅樓夢》怎麼來解釋這個問題就更明白，也許所謂的情不知 所起，也是一種浪漫化的包裝。
那麼下面他所說的那是更可以去 質疑的，也就是，情作為一種一往而深的
心靈力量，《牡丹亭》主張，讓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
那麼如果一個活著的人不能夠為了這個情而死，死而不能夠為了情而復生，他說這個就不- 叫至情。
這個話事實上是非常，非常值得檢討的，而且呢，
對於無知的，對於愛情只有空幻的浪漫幻想的人來講，這個其實會造成很大的誤導。
事實上，真正的至情，不必去死， 活著，好好地擔負這個情，然後呢懷念它，
感謝它，為它而感傷，這個實際上就已經是至情，
更何況，沒有誰可以為清而復活，那麼，假如真的照湯顯祖這個定義來講，
從古到今，包含湯顯祖自己，都沒有誰是情之至者，因為沒有誰能夠
死而復生，所以就這段話來講，我想《紅樓夢》事實上是不以為然的，我們下面會有論證。
只是說，只是說，湯顯祖除了做這個定義之外，他還 甚至提出進一步的看法，他認為，這樣極端的愛情呢，
當然就會跟所謂的理，也就是所謂的這個社會規範，以及呢除了個人
之外的外在的世界，他認為是不能相容，而且是彼此互斥，所以他提出，
是非者叫做理，所謂的是跟非當然就是一個群體所做的判斷，一個道德標準，
一個倫理規範，可是他說，愛恶者情也，愛恶呢是個人主觀的感受， 他說呢這個叫做情。
這個本身還沒有問題，但是接下去是他的主張， 他認為呢，情在而理亡，就是呢，只要有情，理就不應該存在，
那麼這麼一來呢，情跟理是對立的，是互相排斥的，那麼所以如果 你要追求情，你就一定要反對理，你要追求至情，甚至要反對你自己的生命。
這樣的一個衝突論述呢非常的流行，也為大家所熟知，
可是，我們真的就要接受這個說法嗎？這個說法裡面，
會不會有太多太多，其實是一種想當然而的誤導，只是一種作家透過虛構手法
很容易操作的一種包裝，一種主張而已呢？這樣的說法究竟合不合理？
以及情跟理是否必然的互斥以及彼此對立？
《牡丹亭》裡面的情又跟慾直接等同 像這種狀況是不是都是合乎真正愛情的本質呢？
這個我們接下來就是要來做一些討論，而再接下來我們可以看到《紅樓夢》怎麼樣也在 反對這個說法。
讓我們看一段很了解曹雪芹，或者是非常接近曹雪芹的
時代與階級價值觀，以及帶有同樣或類似的思想價值觀的脂硯齋
他怎麼樣來看待包含《牡丹亭》、 《西廂記》等等這一類的才子佳人敘事模式
包含一見鐘情，包含情慾混淆，包含 非禮教的這些情慾表現。
這段話說得非常地具有代表性 他說：可笑近時小說中，無故極力稱揚浪子淫女
臨收結時，還必致感動朝廷，使君父 同入其情欲之界，明遂其意，何無人心之至。
不知彼作者有何好處，有何謝報到朝廷廊廟之上，直將半生淫朽穢瀆
睿聰，又苦拉君父作一干證護身符，強媒硬保得遂其淫欲哉
單單就這一段我們已經可以看得很清楚，至少從脂硯齋的角度來說
這一類的才子佳人無論是一見鐘情，還是呢更進一步的情慾混淆 實際上呢都被斷為浪子淫女。
而這一類的敘事小說最後的 男主角高中狀元、
皇帝賜婚，那麼幸福快樂大團圓的這樣的結構也被視為
苦拉君父作一干證護身符，強媒硬保，而為的
呢就是脂批，他很犀利地指出只是為了要來滿足你的淫慾
而這些作品就在第一句話裡面所說的可笑
近時小說以及近脂小說等等用脂硯齋裡面反復用過的話，指涉
就是指《牡丹亭》、 《西廂記》等等這一類的才子佳人故事。
所以我們看到這一段 不要把脂硯齋當成是一個虛構假冒的人
物，他實際上非常吻合《紅樓夢》本身的價值觀
而且他的時代也跟曹雪芹最為接近，比我們現代人更接近曹雪芹的看法
那麼從這樣的角度來說，我們可以看到呢脂批他反應出對於這一類才子佳人的立場
他們認為，這根本包裝了太多的浪漫，太多的虛構，以及太多不合情理的
寫作方式，其實都只有一個核心，那就是要得遂其淫欲哉
那麼如果以這個現象我們再回過頭來看賈寶玉 他如何評論萬兒跟茗姻 的出軌行為。
他會說可憐可憐，因為你們根本就連歲數都不
問問，然後呢就發生這樣的事情，中間跳過互相的認識，彼此的探索，然後彼此有
共同的認識基礎之後所形成的非常堅強的情感力 非常堅強的情感厚度
他覺得，以萬兒跟茗姻來講根本上就是一種對於愛情的 反證，它不是愛情，它其實只是慾望。
而這樣的慾望呢，對於女性來講 當然就她的社會處境而言 都是會造成最嚴重的傷害。
在 不同的社會地位，不同的性待遇的情況之下，同一件事情所造成的
殺傷力，女性都是首當其衝，而且呢是罪無可逭 所以呢，所以呢，萬兒跟茗姻的這個事件
我們可以注意到賈寶玉也同樣都是針對萬兒的處境
來表述的，他沒有說茗姻可憐，他說的是萬兒可憐
因為呢，他連幾歲年紀，對方都不問問，可想而知 這樣的情，事實上本質就只是慾望而已，換句話說女性
是把自己性慾化而變成了一個男性的性工具而已，但是卻因為
包裝的情，包裝了一見鐘情，如果再包裝所謂的為情而身為情而死，那麼這麼一來
我們其實呢真的是迷途其遠而不自知，而最後呢慘遭其害的 其實就是女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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歐麗娟教授 (Professor)
